熊的传人 山海杂记 2006

我爱那得不到谐音和回声的,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一切

2006-10-30

手不释卷

周六从朋友那里拿到本顾颉刚的『秦汉的方士与儒生』,看得废寝忘食。然后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舒畅的读书了。近几年来读的都是些休闲消磨时光的畅销小说。

在模糊的印象中,小时候从外祖父的家里出发,穿过一条高墙青石板的古朴幽深的山子巷,拐几个弯,到中山北路上,那里有一家武林书画社,兼卖图书。无事时父亲会带我漫步过去。到了店里,先给我买一本小人书(上面图画、下面文字的那种),我就蹲在地上看,不吵不闹,然后他可以安静的在开架书柜前翻阅书籍。

那时父亲还订阅着『收获』杂志。某一天,续订的通知书寄到家里,我随手放进口袋里,准备后来交给父亲的,结果给忘记了。父亲的事业正起飞,因此抱怨了几句就放下了,从此也很少看到他再看书,一去就是近二十年。但我小的时候,他是很喜欢看书的。家里许多的藏书就是明证。

大约我也正到了父亲从看书到不看书的转折的年龄。因此心里有些忧虑,是不是自己也快要把握不住自己的生活。有时候觉得,自己是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的;但有的时候,回想起来,发觉其实很多时候身不由己,就像盲人急走路,而数年后反省时才意识得到自己的随波逐流。

2006-10-26

会议回来

上周六从洛杉机开车出发,到Santa Barbara开会,今天早上再开车回来,整整五天。

这是我到美国后参加的大小会议里最认真的一次了。因为是组织者之一,所以一步也走不开,只好规规矩矩的听演讲、看展出,顺便到处向人推销自己。快毕业找工作,赶鸭子上架,承受不起矜持了。

倒是遇到不少有意思的人。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来自冰岛的人,脸部特征非常的北欧化。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苗人,从东南亚来,在这里长大,ABC身上常见的那种文化失落感,万事漫不在乎的态度。遇到一个东南亚的华裔,聊起东南亚各国对华裔的歧视和迫害,该老兄说,东南亚的华裔就像欧洲的犹太人,虽然歧视是不对的,但并不是没有因果的;话虽然不错,但他讲的方式里面,看似客观评论,有一种和同胞划清界限、从而自我抬高在内,实际上还是隐约的自卑……不分析了,人至察无徒,水至清无鱼。

周一、周三晚上都去Santa Barbara城里的State大街上泡吧,可惜工作日,不够热闹。回洛杉机的时候,做好人好事,搭了个以色列人回来,并把他送到LAX机场。顺便问了他许多关于以色列的国情。

有些后悔,以前参加的各次会议,应该更aggresive和social一点,多结交一些学术界的朋友。

2006-10-17

过家门而不入

昨天做梦,梦见是元旦的前几日回到杭州,走在楼梯上,隐隐听见了父母说话的声音。那时候心里是如此的喜悦,想,要好好吓他们一跳……

然后就是空白了。不知道是做梦和父母团聚、醒来忘记了,还是没进门梦就结束了。不做这个梦,都意识不到自己对家乡和父母的思念。日子一天天的过,忙忙碌碌、开开心心的,哪里顾得上惆啊怅啊的。梦里才得闲暇,才照顾得到心里的角角落落。

但梦总是难得尽兴。就像做春梦,总是到了怀里,还没来得及亲热一下,就醒了。叹息。

2006-10-16

宋人的八卦

『邵氏闻见录』和『邵氏闻见后录』,按照现代的标准来看,大致可以归为八卦博客一类。其中记载的,多是唐宋年间的宫廷秘闻。看着消遣很有意思,不过既然是八卦,可信度就很低。两则关于王安石的记录,大致可见一斑。

『卷五』中记载:

女真怒,再起兵破京师,劫迁二帝,虏宗族大臣,取重器图书以去。上即位于宋,迁淮扬,虏逼,上渡江甚危,兵民溺水死驱执者不可胜数。今乘舆播越,中原之地尽失,天下之人死于兵者十之八九,悲夫!一王安石劝人主用兵,章[dun]、蔡京、王黼祖其说,祸至于此。因具载之,以为世戒。

居然能把金灭北宋归罪到王安石主张富国强兵,邵某实在是够能胡搅蛮缠的。

又,『卷二』中一则:

仁宗朝,王安石为知制诰。一日,赏花钓鱼宴,内侍各以金揲盛钓饵药置几上,安石食之尽。明日,帝谓宰辅曰:“王安石诈人也。使误食钓饵,一粒则止矣;食之尽,不情也。”

说王安石陪皇帝吃饭,皇帝故意拿了一盘子鱼饵给他,王安石居然不动声色的吃完了。于是皇帝说,“鱼饵误食一粒就该发觉。王安石为了讨好我,居然全吃完。他是个小人。”用这种无从证实起的八卦,一耙子把王安石的人品钉死。实际上以宋仁宗的厚道,这不像他的行事、口吻。

邵某对王安石的攻击,可算是用心良苦,够阴狠。

2006-10-15

佛教的原教旨主义

一眼扫过这个戒邪淫网站的时候,不得不感叹,宗教实践归根到底是人的实践,所以不论什么样的宗教,都难免各种各样的失误。至少从我世俗的眼光看过去,这是一种失误。一直以为原教旨主义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才有的现象,原来佛教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。

上周无意中看到『正法念处经』,大惊失色。释迦牟尼的宽容和慈悲的形象一下子就被打碎了。在深深困扰中,和几个师兄讨论了这个问题。到最后,我可以勉强将其搁置在一边,但在心底深处,我知道这一点困扰的因子终究还在。

关于人的欲望的问题,如果解决方式只是传递罪恶感、教人克制,就像将发烧的人关进冰箱里降温。离开了低温的环境,病况只会更严重。

这也是我坚决反对宗教团体试图介入政治的原因。如果释迦牟尼本人参政,以其智慧,应该不至于会出什么问题。但如果释迦牟尼那么做了,后世的修为不那么高、慈悲心不那么深的和尚们纷纷效法,也许会出现佛教的“黑暗中世纪”。就像如果让这个“戒邪淫”网站的主持人当政,只怕手淫就会入罪,通奸则是十恶不赦了。宗教和政治结合总是灾难性的,因为宗教的实践者是人而不是佛,而宗教又容易让人自以为是。

2006-10-09

刀未老

方才发觉Bruce Springsteen又出了张新的专辑:『We Shall Overcome - The Seeger Sessions』。脑子里只有一句诗,“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。”似乎是毫不相干,但欣喜若狂的时候,总觉得只有这一句才能形容那种飞一样的心情。

毫无疑问,Springsteen是我最喜欢的歌手。他的歌走两路,一路是“Born to the U.S.A.”这样的大路通天的摇滚,一路则是款款抒情的。

抒情一类的,有一种延绵不绝的流畅,比如早期的叙事的“The River”,中期的抒情的“The Streets of Philadelphia”。到了最近的『The Rising』专辑里,一首“Paradise”非叙事非抒情、似实似虚,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;开头一句“Where the river runs to black”,郁郁的诗意扑面而来,一种欲说还休的忧伤,实是sentimentalism的绝顶之作。

他的摇滚,归为乡村音乐则更合适。因为我总是能够想象高头大马的美国大汉们坐在巨大的拖拉机上,震天响的放着Springsteen的摇滚,一边干农活。他的不少音乐,像是即兴而作的,曲意未尽词先尽,他就很随意的哼哼过去;但实际上Springsteen制作专辑是出了名的精益求精。他的歌听久了,你会发觉,粗放中有细致,非常的有味道。

这张新的专辑,有些像张国荣的『Salute』,是对传奇经典的重新诠释。刚才试听了一些片断,真是爱不释手。一种Springsteen特有的干净利落的阳刚。连到他的官方网站,听听“Pay Me My Money Down”,体会一下那种感觉。

2006-10-07

一种粗暴

昨天夜里跟David的舅妈、表哥、表嫂一起吃饭。老太太说想买个电脑,媳妇问,“你要电脑干什么?”老太太说,“可以发email啊。”媳妇笑说,“开玩笑!你有什么人可以发email?”我忍不住插话说,“可以给David发,也可以给我发啊。”于是媳妇又说,“你年纪这么大,用电脑对身体不好的啦。”儿子手里有许多闲置不用的电脑,老太太要,儿子很干脆的拒绝说,“No”。老太太默然。

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『译林』杂志搞过的一次翻译竞赛。至今我对那篇英文散文记忆犹新。作者回忆起幼时的某个假日,全家人聚集在老祖母的房子里,母亲和姨妈们看见房子里堆着许多东西,就说,“这么多垃圾。”于是纷纷动手,帮老人清理屋子。老太太说,“这些我都不想扔的啊。”女儿们说,“不扔掉干什么?这辈子你都用不到。”于是老太太默默的站在一边,看女儿们扔她的“垃圾”,孙子则默默的看着老太太。许多年后孙子回忆起来,就有了这篇淡如日影的散文。文章的名字忘记了,似乎是“intercontext”什么的,中文大意是“字里行间”,因为文章写得很含蓄收敛,责备之意在字里行间藏得很深。

2006-10-05

丁香一样的姑娘

三天两头的去『国家地理杂志』的网站上看它的每日一照,慢慢的就审美疲劳了,再怎样的景色,也不过是清风拂山岗。不过偶尔的,还是会有心中一动的时候。

比如这一幅:法国小镇的黄昏,日光下少女的剪影,背景里的那面墙和那两扇窗,尤其喜欢墙上那几个淡淡的字。心里有一种清凉的温暖。